师范春晖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----纪念赵宝煦老先生九十华诞

  


    办公室的西墙上,书桌旁,挂着赵宝煦老先生书写自作黄山诗的字轴一幅,我日日面对,时时受其鞭励与训导,诚如春晖,其暖无涯。
    字轴上的这首诗是赵老于二OO六年夏天登黄山而作,回到北京,用毛笔行书写成条幅,送去潢裱为轴,用防水的纸包得方正严密,用自来水笔写得工整的地址,我想,大概也是他亲去邮局交寄才放心。当我收到先生这枚邮件,坐在椅子上,捧在手中,不忍拆封,一经拆开,看着先生的字幅,我眼中有泪,心砰砰地跳快。一个资深教授,一个著名学者,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,对一位相识不久的后生凡夫,他认真细仔,诚心温良的爱护,此情如海,这位风范飘逸的贤达,在去邮局路上踽踽前行的身影会永远印留在我心中。
    当今世上,做点事,无论大小,实为不易,民间甚传一句话:现在天下没有做不成的事,没有做得成的事,意思是一切都不可捉摸,真假不分,诚实扫地。为此,这几年做事,所遇的艰难辛苦,委屈苦痛,言不胜述,在一筹莫展时,气愤失望,灰心而想就此罢手不干。每当这时,看到赵老的字轴,坐在书桌旁,心想,八十多岁高龄的先生,写这么好的字,写这么生气勃勃的诗,他说,黄山顶天立地,自信气象万千,群山竞秀;他说,青松有志,绝壁逢生,不怕风刀霜剑严相逼;他说,黄山心胸宽广,有容乃大,云来雾去,不会滞留集结;他说,会当凌绝顶,居高临下,崖顶高歌,才能如龙吟,似虎啸,逥响灵从,此时,天地人,山川万物,溶为一体,这是赵老在写黄山,还是黄山在写赵老,还是黄山在写人生,此中道法自然,奥妙无穷。我于是缓缓地起来,只得再向前走去,在坎坷的路上……
    三生有幸与赵老相识,因缘乃是丹阳书院和我尊敬的杜文棠老师。
杜老师,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研究员。北京大学西语系毕业,德国格廷根大学语言学院毕业。中德友协理事,中国德国史研究会理事,中国军事历史委员会副主席等,他是丹阳书院院长。
     杜老师在北京大学读书、工作,与赵宝煦老先生相识,还一起下过乡,直到如今相见相处,其乐融融。
    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杜老师被调到离北京大学不远的某学院筹建德语系,我是该院另系的学生,不认识杜老师。不久风雨如磐,一场浩劫,苦风凄雨把本来也不平静的天下打得七零八落。风雨飘摇中,我知道杜老师对鲁迅研究深,对三年灾难,天下饿死百姓无数,杜老师不平而有怨言忧民,即为此,把他赶进当时极普通时尚的牛棚中劳动改造,我终于常常看到杜老师手拿两只碗,在他们那群牛棚中同伴列队的前面,连眼珠都不转似的冷漠神情,缓缓地,平静地,走去指定地方买饭食充饥。后来,我去向他请教鲁迅的事,不记得是什么时候,什么地方,关于鲁迅的什么问题,又后来,杜老师去河北乡下,学校,杜老师回北京,搬了几次家,我又找去家中。我写信,写字,喜欢自右向左竖着写,时常用的书,都放在书桌上,随手可取,因此堆得很高,喜欢晚睡晚起,做事太认真而且认死理,这些大概都是从杜文棠老师那里学来的。我与杜老师的师生之谊,几十年如一日,直到现在。
    我们陈家祖上,据传是勤劳节俭,有了一点钱,便盖起一个宅院,名叫陈家墙门,共四十三间房子,青砖青瓦,在离长江边约三百米的地方,一座明、清式的江南民居,到我已约有二百年的历史,下代后辈一方面住不下,一方面上面都说要破四旧,扫除封建残余,于是宅院被拆除殆尽,都去别的良田上面盖平房,盖楼房去了,原地剩下碎砖破瓦,杂草丛生,一片荒芜之地。二OOO年,也是勤劳节俭,有了一点钱,我便在原址,基本上照原风格式样和格局,用青砖青瓦,复建了一座宅院,大约是原陈家墙门的一半多一点,仍然叫陈家墙门。
    房子建好了,空着不用,是浪费,于是想到丹阳书院。据传说晚清思想家、文学家,写《九州生气恃风雷》诗的龚自珍,曾在镇江生病,大概狐死必首丘的缘故,他东行,想归故里浙江仁和,途至丹阳,便病死丹阳书院。于是,我向政府申请,政府批准,丹阳书院就成立起来。中国传统,书院的山长,院长,必须是学有专工的名人学者,当然,丹阳书院的院长,理所当然公推杜文棠老师。
    天底下,并非人人都愿做好事的,有一个小人,自诩热爱家乡,但却要封杀家乡的丹阳书院,使坏招,写黑信,造谣言,拉帮结派,要置丹阳书院于死地。为了申张正气,坚持丹阳书院弘扬中华优秀文化的宗旨,杜文棠老师力排众难,并邀请全国政协常委,民进中央名誉主席楚庄和赵宝煦两位尊敬的老先生,于二OO六年五月十二日去到丹阳书院作学术报告。楚老讲《和合文化,和谐社会》,赵老讲《关于中国现代国情的分析研究》。这便是因缘,我第一次在丹阳书院能见到赵宝煦老先生,几天里一起游览镇江金山寺,扬州瘦西湖,朝夕相处,听聆教诲,受惠终生。
    一天晚上,约定在住地咖啡厅喝茶,届时赵老穿了一件砖红色的夹克衫,满面红光,神采奕奕地走来,这是他下午自己去丹阳市场新买的衣服,晚上穿来喝茶,在座的人都被赵老的衣着和童颜鹤寿的神形所吸引,赵老也高兴得满面笑容,茶肆内笑声不绝于耳。
大概在下一年的秋天,赵老还送了我一幅画。因为他知道我近年来读点佛学佛经,所以画了一幅观音菩萨的画送给我。画面是观世音菩萨坐在一块岩石之上,有一赤子、幼童光身只穿大红胸兜,趴在菩萨腿上,观音菩萨右手拿一串唸珠,左手按抚着童子后背,幼童似乎在平安的熟睡之中。
    观音菩萨悯人之苦,与人以乐,大慈大悲,救苦救难。一个人如能真心无住地怜悯别人的苦难,尽己所能,无相地帮助他人得一时一事的快乐,其必定能离开苦难,得到平安,真正做到慈悲两意,就有菩萨的手按抚自己的后背。这也许正是赵老对我的开示。赵老画上有一方印,刻有朱文“抱虚”二字。赵老的书房名为抱虚斋。
    二OO七年十二月八日赵老第二次莅临丹阳书院。他先到上海,参加一次学术活动或会议,此后,司机开汽车,我去接赵老,中午到苏州,观前街是苏州市的中心区,几处看看,赵老记起那里有一个毛笔纸墨的专卖店,在一个小巷中,我们轻步走去,七弯八拐就找到了,我真佩服赵老的记忆。依稀记得,赵老买了几枝毛笔,重点买了几枚没有扇骨的折扇扇面,我想,那是赵老用来写毛笔字,画中国画用的物品罢。从上海回丹阳途中的汽车上,触景生情,赵老说吴梅村,说桃花扇,东林党,说冒辟疆,说寒山,说拾得,一路谈古论今,兴高采烈。我想如今世上,大概没有人能这样听赵老如此生动精彩的中华文化课,这便是丹阳书院的课堂。如果相信佛教的因果论,一定会认为,我前生今世,修佛精进,才有此幸运和因缘,有老师杜文棠,有丹阳书院,能相遇赵宝煦老先生。
    丹阳书院陈泉



   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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